多年以后,当GBC已经出到第114514话时,平山理志准会想起2019年的那个冬天,那时,C97会场熙熙攘攘,他收下了一沓同人画师的画,也收下了GBC的整个世界(bushi)
momoka镇楼
私作为一位乐队番爱好者,勉强也算是阅片无数,在品鉴过包括但不限于孤独摇滚,恋语轻唱,覆面系,摇滚乃淑女之嗜好,GBHT,MyGo,轻音少女等等等等过后,于我个人而言,能评价到王中王夯中夯的,还得是这部Grils Band Cry。
平心而论,纯剧情方面,GBC不能算很顶,没有超出乐队番主流冲突之外的情节,无非就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分分分合合合合......不断擦出激烈火花,这样的情节可以说是贯穿了整部作品。
但!是!
这部剧夯就夯在它的企划构思和动画设计上边儿,无论是脱离了传统的乌托邦校园轻音部的现实社会叙事视角(正所谓中专少女乐队bushi),还是大胆的全3DCG动画(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算全,反正你只需要知道是很多的意思就对了),都属于是业内顶尖水准。
GBC企划最开始起源于2019 年,彼时刚刚完成《LoveLiveSunshine》的平山因为剧场版票房不利从日升动画八组(现在是二组了)引咎辞职跑路去了东映。跳槽跑路之后他第一个联系的就是之前一起合作过的老搭档 —— 导演酒井和男和编剧花田十辉(也就是所谓水团原班人马)。这三个老搭档原本只是想做一个全新的 3DCG 作品,但在后来的头脑风暴里逐渐还是把方向转向了少女摇滚乐队。这一方面是因为三人在音乐题材上都属于有着老登级别的经验的人了,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他们想要对抗当时流行的网文系爽文作品,想要做一个真正能反映当下年轻人生存困境的故事 —— 那些被社会抛下、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如何通过摇滚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为了让故事足够真实,他们选定了神奈川县的川崎市作为舞台。不同于光鲜亮丽的东京市中心,川崎是一个充满烟火气、鱼龙混杂的城市,既有繁华的商业街,也有藏在巷子里的LiveHouse,这里的氛围刚好能承载五个格格不入的中专(划去)少女的故事。在正式动笔前,三人经常跑到川崎实地取景,当然不是为了所谓的圣地巡礼,而是为了让角色能在这片土地上活过来,就像当年他们在LLS里做的那样把城市的灵魂注入进角色里边儿。
2020 年 2 月是个伟大的时间,在团队还在为光靠乐队题材能不能撑起故事争来争去的时候,花田突然拿出了第一话的剧本初稿。这个带着前所未有的野性的主角芹菜(bushi),一下子就打破了僵局 —— 这个高中退学、带着一身怒气来到东京(好吧其实是川崎)的少女让整个企划的轮廓瞬间清晰了起来,也让三人终于确定这就是他们想要做的故事。
初步企划成型之后,他们还需要一个能把这些复杂的少女角色画出来的人。如前所述,契机来源于2019 年的冬季 ,平山在C97(Comic Market)上边儿买了一大堆同人画师的作品,然后和酒井一起在东映翻翻翻翻,想要找一个能画出有个性且栩栩如生的女性角色的人。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手岛 nari 的同人志。没有通过下属的对接,平山直接找到了手岛在 twitter 上的工作邮箱发了封邮件:"能不能见个面聊一聊呢?"这封意外的邮件和一点也不正式的线下面基,就这样把原本只是个普通同人画师的手岛,拉进了这个后来改变了整个业界的企划里,诞生了我们后来所熟知的GBC。
图片C97(Comic Market 97)
当然,手岛加入的时候,企划还处在最早期的阶段:花田的剧本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框架,五个角色的设定才刚刚有了雏形。花田先是把手岛拉进了剧本讨论会议,把他构思的五个角色的背景、性格,一个个讲给了手岛听,这些不是传统偶像企划里那种简单的可爱角色,而是五个各自背负着生活的重担、性格复杂的普通人,而这刚好是手岛最擅长的。没有复杂的要求和繁琐的修改,他们三个人就这样在剧本会议里一点点把这些角色打磨出来:比方说手岛提出,要突出rupa 和智的身高差,营造出那种独特的氛围(设定里真的有"cp感"这个词);花田觉得业余乐队的T恤就应该是那种印着奇怪文字的普通款式,手岛就把这个设计了出来,他们一起讨论说五个女孩不是偶像,所以不需要统一的制服,她们的服装都是各自的风格,仁菜的活泼,桃香的成熟,Rupa 的随性...每个都不一样。对于服装的设计,几乎就是交给手岛来做了,遇到瓶颈的时候,就一边开剧本会议,一边聊各种想法,慢慢就出来了。
图片手岛NARI的手绘插画
企划同时,东映动画、agehasprings、环球音乐跨媒体合作,用了两年的时间大浪淘沙,先是线下海选,后来又在SNS上反向淘选素人声优,水团三人组希望agehasprings的玉井健二能帮着先做出真实的乐队,既可以作为一个乐队表演好agehasprings提供的这些高难度乐曲并演绎出自己的风格,同时这些乐队成员还能具有声优的潜力。トゲナシトゲアリ在现实中能办出One Man Live,然后往动画这个方向发展。所谓要做就做好乐队!做好好乐队的同时也要完成动画的声优配音工作。2023 年 4 月 24 日,《Girls Band Cry》企划正式对外公布,官方宣布将在 5 月 29 日公开作品的 MV 和相关资讯。和传统的动画企划先出动画、再出音乐的模式不同,这个企划选择的是音乐先行的策略:在动画开播前的整整一年里,官方以每月一张的速度,发布乐队的单曲和对应的 3DCG MV,从 2023 年 5 月的出道单曲《名もなき何もかも / 偽りの理》开始,每个月都有新的音乐内容输出。同时,乐队也开始了线下的演出:他们参加了各种音乐节,在川崎的小型 Live House 举办演出,比如 2023 年的Get to KAWASAKI 2023,在这个活动上,官方正式公布了动画将在 2024 年 4 月放送的消息。
One Man Live 1st 场照
2024 年 4 月 5 日,《Girls Band Cry》动画正式开播。开播初期,这个作品并不被看好:全3DCG 的制作、没有名气的素人声优、没有原作的原创企划,在 2024 年春番这个强敌环伺的赛季里,一开始几乎没人注意到它,甚至有不少人因为又是女子乐队企划而直接敬而远之。但官方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知道,这个作品的爆点,在第七集 —— 也就是五人终于集结、正式组成乐队的那一集。在第七集播出前,官方提前发布了前六集的摘要 PV,在 ABEMA 上重播了前六集,不断给粉丝铺垫例如"接下来会有大高潮"之类的期待。而第七集播出后,五人合体,演唱了乐队的出道曲《名もなき何もかも》,这个瞬间一下子点燃了所有粉丝的情绪。从这一集开始,作品的热度彻底爆发:连续 7 周登上日本推特热搜第一,相关的讨论刷爆了社交平台。而在公司内部,这个作品也得到了极高的认可:在动画开播前的内部试映会上,东映动画的传奇会长森下孝三(没戳就是那个主导过《圣斗士星矢》《龙珠》等等无数神作的行业泰斗),在看完第一集后,只说了一句话:全是大卖的要素,然后就起身离开了。这句话给了整个团队极大的信心。最终,动画播出后,全7 卷 BD 全部销量破万,在 2024 年春番里脱颖而出,成为了当年最大的黑马,彻底打破了所有人的偏见。
而动画的完结(暂时的),并不是企划的终点,反而只是一个开始。动画里的TOGENASHI TOGEARI 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在日本武道馆开演唱会。而现实里这个梦想,他们只用了两年就实现了。从动画播出后的第一次 One Man Live 开始,乐队的演出门票就永远是一票难求,哪怕是 BD 附带的先行抽选券,都很难抽到。2025 年 9 月 23 日,TOGENASHI TOGEARI 在日本武道馆举办了名为奏檄の叫的演唱会,所有门票在开卖后瞬间完售,这或许是动画之外的励志故事:这个曾经的素人乐队也真的站在了他们梦想的舞台上。
2025 年 10 月,官方推出了两部总集篇电影《青春狂走曲》和《呐,未来》,不仅重新剪辑了 TV 动画的内容,还加入了全新的片段,让粉丝能在大银幕上体验那些震撼的 Live 场景。同时,官方还宣布,完全新作的动画电影已经在制作中,未来还会继续讲述她们的故事。平山在采访里说过他们甚至想要像老日剧《前程锦绣》那样,一直描绘她们的人生: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描绘她们 30 岁、40 岁的时候,还在做乐队的样子,那才是最棒的故事。
精良的制作赋予了GBC骨架,而它独特的叙事则赋予了它灵魂。与其他校园乐队番相比,这种现实感是降维打击式的。酒井和花田这对老搭档毕竟已经有了十年的合作默契,他们的磨合更是水到渠成。花田写的剧本一如既往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仁菜的叛逆、父女的冲突、直白的愤怒...都和以往的温柔的动画完全不同。而酒井作为导演,则负责把这些尖锐的内容用更温和的方式呈现给观众。("花田的剧本,在很多地方都描写了非常尖锐的角色塑造,而我在分镜阶段,会把它调整成更为宽泛的表达方式。"——酒井)。比如说第十集的父女和解,花田的剧本里,仁菜和父亲的冲突非常尖锐,父亲的正论,仁菜的反抗,几乎是针锋相对。而酒井在分镜的时候,把它调整成了那种不原谅但理解的感觉:我不想让结局太沉重,我要表达虽然我理解你的生活方式,但是我还是要走我自己的路,一码归一码的这个意思。以及第七集里rupa的那个小玩笑,花田的剧本里本来是写的摔跤的踢击,但是酒井在分镜的时候,觉得这个太暴力了,就改成了大家熟悉的臀部攻击(经典rupa摇臀),花田也完全同意了这个调整。而为了让酒井能更有代入感,花田甚至特意把仁菜的故乡,设定成了酒井的老家熊本,还让酒井来加了熊本的方言。(有一话我记着仁菜大声争论时候就用的是熊本口音的日语)
GBC最大的特色就来自于此,如果你看过那些传统的乐队番,会发现和GBC比起来确实大相径庭,Tea Time、Poppin'Party、Roselia 、MyGO这种校园文学,成员人均东京新宿土著,想拉乐队拉乐队,想办live办live,要啥有啥,脱离劳苦人民群众太远太远,不会有实际生活上的考虑,贯穿主线的矛盾与冲突往往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春伤痛文学,不是自信心崩了就是谁谁勾心斗角,今天你交流障碍了,明天我心态抑郁了,后天她メンヘラ了...等等,不一而足。这不是要否定其他作品的优秀,要承认它们同样给很多人带去了快乐和慰藉。只是GBC选择了另一条更少有人走也更多有人走的路,并把它走得如此彻底,这正是它最吸引我的地方。诚然,"青春伤痛文学"同样能引人共鸣。只是对更多人而言,GBC所展现的为房租发愁、为梦想和现实挣扎的沉重感,其分量要重得多,也更能触及更多人的内心。
トゲナシトゲ的阵容:一个17岁辍学从乡下跑到东京(好吧是川崎),一个高中辍学20岁独立搞音乐干不下去差点回旭川老家,一个上不发高中文凭的艺校,还有两个因为家庭问题互相支撑着靠在吉野家当店员打工的收入在川崎过活,除了486之外,另外四个无论是经济还是心理上都多多少少带点儿问题:学历不咋地(全员中专少女),家境不咋地(除了486和tomo),水平不咋地(比起完全职业的乐队还是差点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普通人。仁菜在仅仅两天一晚的过程里通过mmk看到了大城市的文化冲击:东京地铁换乘难的问题(东京的地铁站确实真的很大也很复杂),大东京究竟算不算东京的问题(就像前面永恒的话题:川崎到底算不算东京),中介骗仁菜所谓的"东京郊外"(实际上川崎已经在神奈川了,远远算不上东京甚至东京郊外),同行间的矛盾和合作(比如凤凰川崎,bushi),异性合租问题,同性恋生活的问题,该不该放弃搬回老家的问题等等;在(大意义上的)东京,摇滚乐队真的需要外出各种打工来补贴生活,街头演出的地盘真的经常有几个艺人在抢夺,甚至一点点小动静就扰民这一点也很东京(因为深夜这样在路上哗啦哗啦拖着行李箱扰民真的会被人骂)。是那种哪怕你没去过东京,你也能知道这很东京。而许许多多已经进入社会,背井离乡前往大城市打工的观众们会心一笑。
熊本小妹立正了(bushi)
贯穿整部剧全线的,是mmk与仁菜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争执,mmk抵触乐队走职业化路线,也反对乐队与其他乐队(主要是钻尘)对邦,只想默默坚持着唱自己想唱的歌;而仁菜则希望通过正规的职业道路走出去,向父亲和hina证明自己没有错,将空の箱歌里的精神传递给更多的身处黑暗、亟待拯救的人们。两个人的争执看起来是乐队路线的理念碰撞,实际上是各自人生观迥异造就的思想观念的不同。mmk比仁菜大3岁,作为刺团大人组中唯二的成年人,mmk走在仁菜前面,见证了曾经亲密无间的乐队最后分道扬镳的过程,也体会到现实与理想的落差距离,因为有过曾经不得不穿上自己无法接受的服装为了迎合大众而走偶像路线的经历,因此面对如同当年的自己一般意气风发的仁菜时想要去守护仁菜内心那份纯真。而仁菜作为内心戏何其多的小孩姐,直率的个性让她无法理解mmk在现实面前的退让,总是会把mmk视为所谓"圆滑的大人"。争吵的背后是两个人对彼此深深的在意(怎么会是女同线呢?确信),仁菜会在熟悉之后靠得太近,而mmk又会离得太远,两者之间夹着486和rupa作为润滑剂,但在没有486和rupa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便很容易无可保留地凸显出来(骗你的,其实有也会bushi),两个人之间彼此并不真正敞开心扉去倾诉感情,直到剧场版第二部《呐,未来》第17分钟左右那会儿:仁菜在副驾驶说出那句"是告白啊"之后mmk借着空の箱的音乐声音掩盖着痛哭流涕稀里哗啦(但真不是女同啊,悲)。哪怕是两人前面再多不和,圈央道高速上的风也在此刻带走了所有的隔阂。
"我果然还是喜欢桃香"
最后是剧情的背景设定,熟悉国内摇滚的朋友都知道,"北漂"这个话题一直是很多摇滚乐盛行和风靡的一个话题,比如汪峰单飞后走出地下、新裤子从土摇转型,本质上都或多或少借过北漂的东风。而同理,这样一个"京漂"故事,无论在日本年轻一代,还是中国背井离乡在北上广深杭城市夹缝中打拼生存的人们眼中,都是对自己的故事的最好表达,所谓"京漂"或者说上京这个词在日本的文化语境里从来都带着双面的色彩。一边是新干线窗外飞逝的风景、是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潮、是霓虹灯下无限的可能性;另一面,则是六叠不到的公寓、是打工排班表上的红圈、是深夜便利店关东煮扑面而来升起的白气里一个人咽下去的孤独,GBC选择的川崎,恰好处于这两面的交界——它不属于东京都心,却也远远不能算作故乡。而这样的故事,从来不只是东京的事。把川崎换成北京像素小区的隔断房、广州石牌的握手楼、深圳白石洲的棺材房,就会发现同样的挣扎一样在上演。故事发生在哪儿不重要,故事发生的困境才重要,如何在巨大而无情的城市中为自己尚未熄灭的声音找到一个能被听见的角落,GBC不只是讲一个乐队的故事,它想唱出来的,是这一代人共有的漂泊之歌。这种"既不在这里,也回不去那里"不上不下的悬置感是无数离乡年轻人的真实写照,也是这部作品能够引起极大共鸣的原因,更是与也许一笑而过看了就忘的传统乐队番有所不同的、能够让人坚信GBC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的原因,它让我们相信,哪怕生活是一列总是晚点的电车,只要还在轨道上,只要还在歌唱,终点就永远存在另一种可能,GBC不会结束,不是因为GBC的故事能做多久或者GBC的故事经典永流传以至人人都看,而是因为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GBC故事。"欢迎来到真实世界"这句话听起来总是带着一丝残酷。但感谢GBC,它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故事,看到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依然有值得我们去大声呐喊、去热烈拥抱的东西。